悦读城市 | 访古寻城
2019-03-04 16:36:20 来源:丁俊杰看城市
  古城是人类历史文明的绝佳见证者,记录了人类文明在不同历史阶段兴衰演进的线索。同时,古城也是旅游爱好者探访名单上的必去之所,它们像一颗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吸引着无数人前往朝圣。
  什么才是我们所能认知的历史城市?在所见的部分之外,古城还存有哪些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如果被看见才能证明存在过,那么那些不可见的部分意义何在?又是否确凿无疑地存在过?那些被秘密封存的记忆,终将流传还是难免丧失?
 
  在今天为诸君推荐的《访古寻城》(中信出版社出版)一书中,作者唐克扬先生绘制了12座知名古城的探访指南,配以丰富的历史资料图片与生动的文字解读,带领读者穿行于古城遗迹的街巷之中,循着时间的足印,摩挲当下与过往间的裂痕,相信这本书定可以满足那些意欲踏足古城的人们,眼睛与心灵的双重需求。
  《访古寻城》试读
 
  作者|唐克扬
 
  中信出版社
 
  元上都金色的荒城
 
  去过元上都的人看到的其实是一座中国式样的城池,有四四方方的城墙和似曾相识的街道布局,只是内里已经完全荒芜了,盛满中国城市不熟悉的“自然”。在《看不见的城市》的开篇里,卡尔维诺是这么描写马可·波罗或是他本人想象中的这座城市的:“黄昏来临,雨后的空气里有大象的气味。”
 
  从北京出发沿着京藏高速公路折向西北,就踏上了去往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元上都遗址的道路。但事实上,这座古城几乎是在北京的正北方,于是再折向东北,绕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大弯儿。按照历史学家的传统说法,上都是蒙古皇帝忽必烈“龙潜”或“在藩”的地方,它事实上早于大都城。还不是皇位继承人的时候,忽必烈在此建立过“金莲川幕府”,培植他赖以和后来的竞争者阿里不哥生死厮杀的势力,因此大汗对上都有着特殊的感情。
 
  “金莲川”这名字很美,直到现在它的美也名副其实—忽必烈,乃至后来的蒙古皇帝们都灰飞烟灭的时候,上都(或称开平府)已经慢慢淡出了北方居民甚至游牧人的视线,而金黄色的金莲花却依然盛开在每年七八月的漠南草原上。金莲花,毛茛科、草本,它的花朵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花色金黄,七瓣环绕其心,一茎数朵,若莲而小。一望遍地,金色烂然”。
 
  先有金莲川,才见大都城—如果你在地图上沿着紫禁城三大殿东西长轴的中点连线并向北无限延长,会发现北京城的中轴线并不是正南正北方向,而是稍稍向西偏折了2度,但这条歪斜了的轴线分明指向上都……为什么这两座城市的方位有着惊人的巧合?有人说“汗八里”的规划是对上都城的致意,似乎颠倒了次序,弄错了轻重:蒙古人纵然后来居上,“北京”却称得起“源远流长”,从唐幽州到辽南京、金中都,不管哪一座都是像样的大城市,如果大都真的是向上都学习,那么老师才是姗姗来迟的后来者,学生却已在此落座数百年了。
 
  于是,这神秘而缺乏解释的连线,依然是个值得探究的话题。
 
  即使在我多年罗致的城市清单上,有些像元上都这样的地方依然是空白。不是因为我从未去过,而是因为对以上的这些问题一无所知,无法为我的研究提供任何链接理性的“焊点”——尽管也算是中国古代都城的杰作,但一路往北,汉民族的文明似乎很少到达比这更远的地方,即便现在的纽约、巴黎都好像没那么遥远。
 
  可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很多依然源自幽暗中,那些未及辨明的过往和当代的冲突,或许不为人所熟知,却仍清晰可感。“传统”不仅关于老生常谈的历史,也关于那些隐秘和晦涩的记忆。
 
  元上都如果什么都没有剩下,它至少是关于幻想的,在幻想之中,这个名字依然为世界的另一半熟悉。在英文中上都的拼写是“Xanadu”,不是现代才有的汉语拼音,对于从蒙古征服时代就向东看的西方人,这个X开头的英文单词像Xerxes(薛西斯)一类的名讳,听起来既亲切又古怪。与威廉·华兹华斯及其妹妹桃乐茜相交那段时间,18世纪的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恍惚中写成了一首长诗《忽必烈汗》,他梦到的也正是Xanadu:
 
  忽必烈汗在上都
 
  曾经下令造一座堂皇的安乐殿堂
 
  这地方有圣河亚佛流奔
 
  穿过深不可测的洞门
 
  直流入不见阳光的海洋……
 
  《马可·波罗游记》对上都有栩栩如生的描述:“……向东北方走三天,就到达了上都。上都是忽必烈大汗所建造的都城,他还用大理石和各种美丽的石头建造了一座宫殿。该宫设计精巧,装饰豪华,整个建筑令人叹为观止。该宫殿的所有殿堂和房间里都镀了金,装饰得富丽堂皇……”
 
  如此看来,柯勒律治的奇谲梦境居然大致是不差的,至少一个梦听起来像另一个呢。他除了提到“广袤十六哩”尺寸相仿的城墙,还着重提到上都城“内有泉渠川流,草原甚多”,正对应着柯勒律治诗中“肥沃的土壤”“花园,蜿蜒的溪河”“一片芬芳”这些对盛开的鲜花和森林、山峦的描述。他不写城市的人海茫茫,他看到这儿有洒满阳光的草场。
 
  两篇来源都成问题的文字的对应可能纯属巧合,但一切“纪实”都仍是想象的时候,如此真实的“虚构”却莫名其妙有了历史价值。值得指出的是,考古发现证明上都城内的“泉渠川流”确实不少,而城市就架设在这些富于自然情趣的景观之上,和现代人心目中红尘滚滚的“都会”面貌大相径庭。民间附会刘太保(刘秉忠)营国时,因为“地有龙池,不能干涸”,而请求忽必烈“借地于龙”。事实是上都地近沼泽,水难排干,让大型建筑的营建成了难题,需要用人力战胜天工,“殿基水泉沸涌,以木钉万枚筑之,其费巨万”。
 
  今日上都遗址内生机盎然的景色,或许正体现了它初创时的风貌,虽有兵火岁月的减损,却并非全然颠倒其实质—“国破山河在”换了一种意义。它对应着的,是蒙古人为我们留下的神话般的一片富有“野趣”的城市,和中原文明熟悉的城市相去甚远。围墙环绕的巨大城池盛满的并不是寻常的市井生活,而像是大汗巨大的御花园,准确地说,是他的狩猎场。
 
  马可·波罗说,在这里,度夏的大汗时常放出猎豹扑向它的猎物,可皇帝本人并不享用这些猎物,这些小豹的受害者最终被送去喂了鹰隼,蒙古人的狩猎于是仅仅具有游戏价值。
 
  游牧人的国都起先是在更远的漠北哈拉和林,《鲁布鲁克东行记》等书中提到的奇特风情,或许正是蒙古大汗杂糅四方的结果;上都的规划者刘秉忠虽是汉人,也是大都的主要设计师,却一样不能不受到异族统治者蛮荒口味的影响:“此草原中尚有别一宫殿,纯以竹茎结之,内涂以金,装饰颇为工巧。宫顶之茎,上涂以漆,涂之甚密,雨水不能腐之。茎粗三掌,长十或十五掌,逐节断之……”
 
  很难想象这样口味的城市究竟建成什么模样?仿佛是南方被征服者的精湛手艺和蒙古包的固定方法结合在一起,创生了漠北都城中奇怪而显眼的标志性建筑。这一时期也是彩色琉璃大量使用的开始,五颜六色的琉璃一改隋唐以来宫城大殿肃穆的风貌—它逐渐改造并成就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那个紫禁城里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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